找靠谱的“监护人”,难

完善意定监护制度势在必行,相关课题正在研究过程中

2017-12-28    作者:本报记者 丁烨

  

    全国首例意定监护条件生效,老人意识清醒时所指定的监护人在公证处的协助下正积极履行着自己的使命(详见本报12月21日第四版)。然而,并不是所有老人都能如此幸运,找得到如此一个愿意在自己失智失能后全心全意“管”着自己的亲属(或者朋友),作为其人生最后道路上的“监护人”。
  事实上,在2017年10月《民法总则》生效后,尽管其三十三条为意定监护提供了进一步的法律依据 ,但在实际操作中,老人找不到监护人却成为这项新生制度的最大障碍 。
  
  
  
    亲侄女的“担忧”
  
  
  李老太今年82岁,是本市一所中学的退休高级教师 ,一生未婚,退休后独自居住在市中心的一套两室一厅。近几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老太毛病也多了起来,平时爱读书看报的她渐渐开始考虑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我以后万一瘫在床上该怎么办 ?
  不久前,老太生了场小病,由于无人照顾,只得住到了自己的弟弟家养病,没想到亲侄女对她呵护备至,嘘寒问暖,让她感到非常满意。由于年事已高,老人的经济条件也许可 ,她很快联系上了一家养老院,但养老院方面要求:“你必须找一个监护人。”想到自己侄女曾经的温柔体贴,再想想侄女本身既有文化又赚得动,不可能贪图自己的那些财产,老太便与侄女商量,是不是能做她的监护人。
  “当时老人是带着她侄女来到我们公证处的,老太说看了报纸知道指定监护人要到公证处公证。老人的侄女后来偷偷把我拉到一边,表示姑妈没有子女,以后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但又很忧虑地说,姑妈脾气有点古怪有点作,万一她在养老院有事没事就打电话给她,一天到晚跟她作可怎么办。也担心万一老人有个三长两短,监护人还要承担额外的责任。”普陀区公证处公证员李辰阳告诉记者。
  据介绍,由于意定监护公证的工作量很大,要与监护双方都进行多次面谈确认相关事宜,因此目前本市只有少量公证机构开展这项业务。普陀区公证处目前办理了40多件此类公证,所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监护人难找”。
  
  
  
  监护人为何难找?
  
  
  我国公证制度作为兼具公法效能和私法实施法特点的准司法制度,适合参与意定监护活动,在相关法律中也对此有所确认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如果被监护人找不到愿意“管”自己的“监护人”,公证处也是无能为力的。
  按照传统理念,监护人大都来自近亲属、好友,看似范围很大、候选人很多,但实则找到的“成功率”却很低。首先,老年人的配偶、兄弟姐妹大都与老人同龄,自身也到了暮年,即使彼此关系和睦,但要求这些同龄人长期管理被监护人的财产 、照管其人身事务,大都会心有余而力不足。而老人的子女、晚辈作为监护人,其成功率也不高。许多有需求的老人的子女或在国外 ,或在外地,空巢、独居老人很多,即便是住在同一座城市的小辈 ,真的愿意担起这个责任的也不多 。此外,老人的同事、好友,也并非监护人的合适人选。作为意定监护人,虽然不必亲自照顾被监护人,但需要不定期处理老人的人身、医疗、护理以及财产处分等事宜,普通关系的同事、朋友等不一定能长期胜任这些职责 。
  同时,被监护人如果拥有房产,或是大量财产,意定监护人的善意很可能被认为是贪图被监护人的财产,甚至可能引发被监护人的亲属与意定监护人之间的矛盾,给意定监护人造成一定程度的心理负担。由于以上种种原因,“监护人难找”既困扰着承办意定监护公证的公证机构 ,也困扰着有这方面需求的老人。
  
  
  
  意定监护制度尚存在众多问题
  
  
  作为全国意定监护领域的权威学者,华东政法大学教授李霞认为,《民法总则》尽管确定了意定监护的法律地位 ,然而民间对这项新生事物的误区仍然非常突出。“我认为其中最大的一个误区就是,将监护人等同于照顾人。事实上‘意定监护’中所指定的监护人,只是一个‘代理人’,一个‘做决定’的人,他(她)代理的是被监护人的人身照顾 、医疗与健康护理以及处分财产的权利。对被监护人来说,他(她)授予的是一个代理权 ,代理人只是决定该怎么去照顾被监护人,而不是亲自去照顾被监护人。从这个意义上说,‘意定监护’合同,是一种特殊的委托代理合同,比普通的代理合同多了一项人身事务的代理 ,因此目前并不受《合同法》的调整。”
  此外,作为一项新制度,“意定监护”的社会知晓率太低,许多人认为立好了遗嘱 ,就保障了养老。在具体案件中,司法判例的支持程度尚不明确 ,在认定老人“失智失能”上,还缺乏统一的医院和医生的名录库。法律法规中,意定监护指定的监护人的撤
   销和重新指定以及意定监护和法定监护如何衔接也没有具体规定,社会组织参与老年人意定监护的积极性还不高、公证部门与民政部门、人民法院、(村)居委会的信息对接尚未形成有效机制。
  中国法学会法律文书学研究会理事、南京市南京公证处公证员张鸣表示,意定监护人的监护职责中很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安全、有效地管理被监护人的财产、处理财产收益和养老支出等财产性事务,因此在意定监护制度发达的国家普遍设置了意定监护监督制度,然而我国《民法总则》并没有建立监护监督制度,现实中对监护人的监督制约主要依靠道德约束和事后处置 。“因此如何有效预防监护人处理监护事务中的道德风险和利益冲突,对监护人管理财产过程实施有效制约和监督,是意定监护制度本土化过程中必然面临的重大现实问题”。
  
  
  
  完善意定监护制度任重道远
  
  
  近日,司法部发布了3个公证指导性案例,确定意定监护公证已拓展到所有成年人 。中国公证协会副会长周志扬表示,“只要是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 ,都可以自己来设定将来发生意外的时候,谁来履行监护的职责。”鼓励中老年人通过意定监护协议公证,做出自己的养老规划,以减少日后纷争及降低老年人晚年权益受到侵害而无法受到及时救济的风险。从中国的养老形势层面来看,进一步完善意定监护这项新生制度以及意定监护公证中的种种细节都显得必要而紧迫。
  对此,学界与业界都进行了有益的探讨与思考。张鸣建议公证建立意定监护人候选人名册 。“公证机构从社会上有意从事意定监护工作的自然人或是法人报名者中按照一定的标准进行调查了解后,将其信息登记在意定监护人候选人名册中 ,由当事人根据自己的喜好进行选任。”同时,他还建议公证行业探索建立意定监护协议登记备案平台 ,当当事人出现行为受限或丧失行为能力迹象时,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其监护人,“有查询平台能够及时发现当事人是否存在意定监护协议就显得尤为重要”。
  此外,关于意定监护协议的订立内容与生效方式 、对意定监护的监管监督、发达国家的意定监护制度如何更好地本土化等等问题,都有待业内进一步研究与落实。正如华东政法大学教授李霞所说的,尽管对于这个制度,许多人还不知道、不了解,但这个制度事实上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现在,许多人谈到老人,就想到财产、遗产、家族信托等等,将眼光都放到钱上,这种急功近利的态度导致许多人不屑于研究老人的人身权利 ,这眼光终究是浅了。研究遗产、信托,关心的是人死后的事情,而‘意定监护’制度,关心的则是人活着时候的权利与尊严。”